第七十一章 两相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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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就像前文说的,无论是在《南柯太守传》、《枕中记》还是《樱桃青衣》,主角们一开始在“权威意识”完全开启的情况下,仕途达顺加官晋爵对于他们来说与白日梦无异。



    而在梦寐之中,种种明确的意识开始消失,在佛罗伊德所提出的“潜意识”开始占据人类灵魂主导的情况之下,一切都成为虚实难辨的幻境,主角们才能在不自知是真是幻的情况之下,开始这异于现世的另一段人生旅程,这就与佛罗伊德所提出的“梦”的心理文化特性相符,同时它也折射和反映着梦在不同文化中的相同特性,而这种本质也决定了梦文化在文学中不可替代的审美象征含义和固定社会群体相同的梦心理文化内涵。



    同时,在佛罗伊德所提出的关于“梦的感情”一节,亦对我们分析纪梦传奇中人物的心理情感变化趋势提供了有力的理论依据。仍是以《南柯太守传》、《枕中记》和《樱桃青衣》为例。



    在佛罗伊德梦的情感观点中提出了一个疑惑,为什么在梦中,我们的感官素材完完全全发生了改变但我们在梦中所能体验到的情感却和真实世界的感知一样甚至有时还会更为丰富和强烈。



    同样,在这几篇纪梦文学中,作者亦是抓住了梦的这一特性,才能在使用纪梦的叙述方式的同时,不会使人们产生梦境与现实不符的矛盾和尴尬境地。



    在对于梦产生的原因中,佛罗伊德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影响因素——人的yùwàng。



    这一点在《樱桃青衣》中体现的尤为明显,主角在落榜之后入梦中所历却是从两袖清风到光耀门楣,这是他潜意识中的渴望,亦是现世所趋,这一社会背景无疑对其心理yùwàng的构建产生了巨大影响。



    同时,单就这一点而言,这也与佛罗伊德提出的“在梦中,现实情感可能会以与之相反的另一种情感体验呈现在梦中”相对应。



    在接下来提出的梦观点中,他认为另一个梦的支配元素是由“心境”或“某种情感的倾向”所构成。



    他认为这个元素可以决定人们将会产生怎样的梦境,亦就是说,“梦的构成在任何情况下都是yùwàng的满足,而且梦只有从yùwàng那里才能获得本身的精神动机力量,而依附于心境的材料不断地受到检查知道能被用来表达yùwàng的满足为止”。



    这一观点亦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在这几篇类似的纪梦文学中,主角们的梦境皆有其相似的主题——功名利禄,庙堂仕途。



    正如在纪梦文学的产生背景中所述,这几篇纪梦文学中所反映的仕途需求正好贴合了唐时士子们的普遍理想。



    反之,我们亦可以按照佛罗伊德对梦本质观点的论述,从而论证出当时士子们的普遍现实追求和群体内心深处的普遍心理特征。



    但要提出的一点是,不同于佛罗伊德梦学说的侧重点,即强调梦哲学中人之yùwàng在梦这一现象中的决定性作用。



    纪梦传奇与之相反,其在表明这种yùwàng存在的同时,却是在用道家和佛学的哲学立场劝谏人们放弃这样的欲求;而佛罗伊德在肯定人类这种普遍yùwàng存在的同时,也只是单纯站在心理学和哲学理论的角度,陈述这一存在事实而已,传奇却是以一种主观的感性思路,劝谏人们减小这样的欲求,同时亦是在批驳这种普遍yùwàng存在所引起的负面影响。



    而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中所传达的梦哲学观点,亦与传奇中的一些梦的象征含义有相符之处。



    “没有梦,人们便没有机会将世界分开”这是尼采认为的“人们对梦的误会”,“人们在几千年中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灵与肉的区分是同最古老的梦观点相联系的,一切精神信仰的起源,也许还有对神的信仰的起源,也都是这样的,死者继续生因为他在梦中出现在生者面前”。



    正如我们古老先民的认知一般,“梦能通鬼神,知未来”,而据此传承之下,梦所塑造出的“第二世界”亦是在传奇文学中,在不同的作者的文学审美意念中发挥着它不同的象征含义。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一个误会,却恰巧为传奇文学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文学构架方式。



    在梦境所塑造的第二个异于常态的世界中,凡俗的一切可能或不可能亦都没有了其逻辑上的界定价值,正如《南柯太守传》中淳于棼与槐安国所经历的一切,就是以人类最早普遍认知的“梦的误会”为依托,让主角在神魂离窍后,仍能够完全按照梦境神妙的奇幻逻辑进而展开又一场异于现世的人生旅程。



    同时,在梦的观点上,尼采显然亦受到了佛罗伊德梦哲学的影响。



    在探讨梦与文化的观点上,他认为“在梦中,大脑的记忆功能并非完全停顿下来,而是它被带回到了一种不完美的状态”这与佛罗伊德的“精神权威”支配因素在睡梦之中并非完全停滞的观点相一致。



    “一切梦的想象的完美清晰都以无条件地相信其真实性作为先决条件”,正如上文所述,正是因为梦的这一特性,纪梦传奇才能够以合乎逻辑的方式使主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为自己在现实生活中获得了一切,然而那确然只是大梦一场。



    而“梦境中臆想的原因被从效果中推断出来,并且是在效果之后被引入,这一切进行的异常迅速,以至于在这里就像变戏法一样,产生了一种判断混乱,一种前后顺序的东西就会显得像是某种同时产生的东西,甚至像是前后顺序颠倒了的东西”。



    梦境是臆想中,摆脱白日人类社会所规定的理智认知束缚之后,最接近于人类本真状态中对现实事物的感知和反应。



    它脱离不了现实的束缚,比如在唐传奇的纪梦之中,只可能会出现唐朝或者唐朝之前的一些物象和素材,但绝不可能出现唐朝以后的一些素材和景象,同时在这有限认知的客观事物之中,睡梦中的臆想又可以自由排列加工组合,成为符合当时心境情绪的一些画面和景象。



    这种体验正与先人们编绘神话传说时的逻辑和情感类似,即按照非显性心理需求组织现实素材构建全新梦境体验,而放置于纪梦传奇中,这种按文意需要构建梦境素材的纪梦叙述方式也就体现得更加明显了。



    至于唐传奇纪梦模式与西方梦文学中梦的神幻色彩比较的话,首先,在堪称西方文化起源的《希腊神话》中,梦这种饱含象征意味的记叙方式亦体现出了它不同于其他记叙方式的独特魅力。



    与我国古代先民们对梦的认知类似,希腊神话的编造者们亦同样赋予了梦境通往“第二世界”的媒介作用,即一个人神鬼怪能够共存互通的二次元世界。



    神话中的英雄在梦中得到神的启示而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而祭司们则能够通过梦境解读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件,或者通过占梦来获得对整个事件的公正裁判。



    而在希腊神话中,至高无上的神灵也会做梦,他们或者在梦中与心仪的凡人或神灵幽会,亦或者通过梦境历经灾厄。



    与之相比,纪梦传奇的神话意味已经逐渐淡化,而其现实意义也使得其与当时社会联系更加紧密。



    但在文学的神幻色彩上,两者也有着很多的相似与类同之处。



    1.梦境玄幻世界与真实人类世界之间的构架。



    要知道无论是在唐传奇还是在希腊神话中,梦境都是通往神幻世界的一个主要媒介。



    正如尼采谈到的,在世界上所有先人的共识中,梦境都是一种灵魂游离**后,进入“第二世界”的新的旅程。



    希腊神话里,凡人不可见的神灵只在梦中才稍露端倪,而神灵亦通过梦境传达他们的旨意或预言。



    如在《特洛伊》中,帕里斯王子出世的前夕,他的母亲赫卡柏在梦中见到自己生下了一团火焰,把整个特洛伊城烧为灰烬,在经过占梦者的解释后,认为王后将会生下一个毁灭王城的儿子,于是他们便将才出生的帕里斯王子丢弃在荒原,然而最终,特洛伊仍是没有逃过其灭亡的命运。



    在神话《欧罗巴》中,腓尼基的公主欧罗巴在梦中预见了自己将与宙斯相恋生子,并会去到一个新的国都安家的命运。



    梦中她见到世界的两大部分亚细亚和对面的大陆变成两个女人的模样在激烈地争斗,想要占有她把她带走。



    这个十分具有象征意味的梦,正好引出了欧罗巴之后的命运故事,并且这也是希腊神话里关于欧洲是如何产生的最早传说。



    相较于此,在纪梦类别的唐传奇中,这种具有十分浓厚象征意味的梦境,亦有所体现,比如在《谢小娥传》中,谢小娥身亡的丈夫和父亲托梦于她,告知她杀亲仇人的真实身份。



    《三梦记》中,亦有现世与梦境相互印证的奇幻笔触,如刘幽归家之途却偶然步入了家中妻子的梦境里,现实与梦境的交织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回到家中,与妻子相互交谈间才恍然所悟。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希腊神话还是纪梦传奇,在神幻与现实的构架之上,梦境既起到了预示未来事态发展的作用,也为故事情节中的后续发展起到了铺垫作用。



    然而在不同的文化领域中,梦境所表达的象征含义却略有不同。



    传奇中,梦境意在承接后继的情节发展,或是展现人世情态万千而人之所知毕竟有限的客观事实。



    然而,希腊神话的梦境意味则更与主人公的宿命相关,也就是希腊神话着重笔力反复渲染的悲剧与宿命涵义,在抗争中却最终归于命运安排的宿命悲剧意义。



    无论是欧罗巴最终与梦境契合的结局,还是特洛伊最后的毁灭,这一切都是人们既想逃脱却又始终难以挣脱的命运悲剧,而这一注定悲剧的宿命,却是通过梦境的象征预示含义,来展现在主角和读者面前的,这亦为之后剧情中,人物的挣扎与最终契合命运安排的悲剧结尾做了伏笔和铺垫。



    2.对社会群体的导向作用。



    希腊神话在一定意义上体现着当时古希腊的哲学象征含义,而这一点也与纪梦传奇中,所含有的道家哲学立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道家观点中的虚实之说一直是纪梦传奇中梦境象征涵义的一种,这与古希腊哲学家,帕米尼德斯的“现在”观念相似:“这智慧之路所表现出来的,第一步就是要超越感官世界的束缚,然后就是走向那绝对的道与最高的存在”。



    在纪梦传奇所体现的道家观点里,实体与虚幻在梦境中达到了统一。



    “我”这一实体,在道家观点看来是事实存在的**而**则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受制于外界的束缚,庄子的“心斋”和“坐忘”,以及“物化”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达到“吾丧我”以及“形如枯槁”“心如死灰”的境界。



    这是指一个将物化世界渐渐消融虚无的内心世界,他不但能解脱外界的束缚,而且亦能免除内在的阻碍,亦就是指“无为”便已是道家最高形式的“有为”。



    而帕米尼德斯的观点中,“现在”世界便是指一个物化的世界,而他所提出的“超越”也与道家学说中的“虚”有所关联,时空的束缚正好对应了感官世界的束缚,要超乎现实感官世界,那么就必须超乎时空。



    而梦境的象征意味和其所体现出的本质特征,恰巧就满足了这一抽象的哲学观点,从而可以成为一个传达这一哲学理想的载体。



    值得一提的是,古希腊哲学观点中的“人本主义”主张,和纪梦传奇中所体现出的人性关怀息息相关。



    人本主义的代表人物普罗泰格拉提出了“人是万物尺度”的命题,并认为判断是非善恶的标准只能是个人的感觉和厉害。



    虽然这一学说在之后被批判带有个人主观唯心主义色彩,但对于当时尚处于奴隶社会中的希腊来说,已是认识上的一大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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